客观地评估父母之爱或许可以救命
这篇文章受到博文《别让爱只剩下「早知道」》的启发，原文很好，我只想补充一个角度。
隔离期是一段精神疾病大爆发的时期，人们很多以前能压制住的东西可能压制不住了。我在COVID前后接触到了几位抑郁症病人，并曾经和他们很亲近。他们中的两位已经死了，有几位还活着，还有位不确定是否还活着。这些自杀和关于自杀的探讨在我二十岁末留下了长长的，黑暗的阴影。他们中男女，东西方，本地人和移民都有。虽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给我带来了或多或少的痛苦，尤其是离世的那两位。但他们都是很棒的年轻人，我一点也不后悔结交并且倾听他们的想法。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曾遭受过父母的忽视或虐待。
他们全都很聪明，没有任何一位真正地依赖父母。以他们的工作能力经济上支持自己绰绰有余，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父母几乎给他们中的每个人都留下了重大而且持久的心理创伤。其中一位已故的朋友在自杀之前，已经从印度远渡重洋生活在欧洲，也无法摆脱他的家人亲自上门骚扰。我在他过世以后和他的家人通电话。他的家人似乎仍然并不觉得在我以西方视角看来明显是跟踪（stalking）的骚扰行为有什么错。
我虽然没有得过抑郁症或者自杀的念头，但是通过这些朋友的经历那里我学到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课是：虽然没有人能改变过去和过去带来的创伤，这些都需要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进行疗愈。但成年人对父母造成的负面影响可以执行一定的隔离（containment）。
在美国，主流观点认为父母和成年孩子关系平等。我看见有美国人讲："我对待我成年的孩子就像我对待其他成年人。对其他成年朋友不当讲的话，我对我的孩子也会闭嘴。"这种态度在日常交往中是肉眼可见的，因为往往边界感强，遏制住控制欲的父母，才有机会留在成年孩子的生活中。
但很多移民父母拒绝接受本地文化。比如上文提到的跟踪行为，我自己的父母也曾在美国想要骚扰我，以我威胁报警告终。有个同事已经断联的母亲威胁去她办公室大闹，她不得不匿名询问怎么办。同事们都劝她告知公司保安，这样如果母亲真的出现就可以实施拦截。我想象了一下成年员工的父母跑去世界著名互联网公司总部撒泼的画面，不厚道地感觉有些喜感。这招实在太亚洲了，西方父母会害怕被警察逮捕，一般不干。
相比之下我的朋友让我觉得非常可惜。他家人会在社交媒体上搭讪他的朋友或在欧洲实体跟踪。如果我的朋友象那个同事一样和欧洲本地人一起商量对策，那么或许他还能用当地法律给自己打造边界，隐私，甚至一条生路。然而死亡这件事没有如果。他的经历让我学到重要的一课：Shut that shit down early.
父母会得寸进尺是因为这的确就是场战争：一场成年人保卫生活主权的战争。有些亚洲父母，比如我自己的，正面打不过也许还会没完没了地来迂回游击战，因为这些父母本质上不愿意接受“成年人享有对自己生活的绝对主权”，这是他们的心理问题，需要他们自己去处理。但是如果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即使有幸不危害心理健康也会浪费大量时间精力，限制年轻人其他方面的发展。
物理分割只是第一步。我那些还在世的朋友中，受到主要的精神折磨来自现实和叙事的不一致。在我看来，这种叙事是造成很多心理问题的根源。而且这个叙事无论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是广泛存在的，那就是：父母爱孩子。
重要的是，这只是“叙事”（narrative），甚至说是政治宣传（Propaganda）也不为过。它在所有人类社会传播如此之广，意味着维持这个叙事对每个社会的当权者，或者说有机会发出声音的人，都有极大的好处。在中国社会，它似乎被提升到了公理的程度，就像派值，或是一党专制。所有人都自动接受，不容置疑，没有人会在公共舆论场上挑战它。而在英语世界，因为言论自由，这条“公理”在互联网上就像基督教一样，正在逐年被削弱瓦解。
Reddit父母皆祸害大组r/RaisedByNarcissists订阅量趋势：
数据截止至2023年八月，现订阅量一百一十万。（数据来源：Subreddit Stats）
无论在中西方，我想每人仔细想都能举出一大堆父母不爱孩子的例子，中国人大量弃养女婴首当其冲。
既然有这条“公理”存在，孩子就会对父母有期待。但由于它的实质是政治宣传而没有什么事实依据，由此“公理”做出的推论由于逻辑不通或者和现实起冲突会导致大量的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
认知失调具体看上去是怎样的呢？我曾经有个巴基斯坦裔朋友，她三个兄弟姐妹自从上了大学，就跟家里断联了，她父母很有钱，但是父亲爱打孩子。她跟我说打孩子不属于虐待（abuse）。
我问：假设你丈夫如果打你，算不算虐待？
她说：算。
我问：那你父亲打你们这帮孩子，算不算虐待？
她：算，不对，父母打孩子不一样，而且虐待这个词有法律意义，全世界各地很多文化里父母都打孩子，我们不应该把这件事上升到虐待这么严重的程度。
我：你如果不能接受你丈夫打你，我相信如果他打你你会马上离开。那么为什么你认为你兄弟姐妹应该接受你爸打他们？
后来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ツ)/¯
一旦打上“父母爱孩子”这个思乡钢印，认知失调会渗入一个人的方方面面。放在同辈间明显是虐待的行为，在中国被美化成打是亲骂是爱。我想这是为什么在中国所谓“虐恋”文学这么流行的原因，连美国腐女都注意到了中国耽美文学里描述的关系有多不健康。我想虐恋文学也许是中国年轻人处理思想钢印所带来的逻辑不自洽，继而需要对各种虐待和忽视行为合理化而找补（cope）的表现之一。
如果一个人对生活中的一项关系质量接受标准低到尘埃，她就无法自洽地将健康的标准运用到其他关系中。我观察美国黄热病喜欢亚女的原因之一可能是，黄热病敏锐地捕捉到了很多亚女对所有关系质量的要求偏低。这可能是普遍的低亲子关系质量带来的：既然一个人的生活各方面都能被父母亲戚随便插嘴插手，那反映出这个人边界感虚弱。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人非常适合其他控制狂乘虚而入施以控制。中西部信仰基督教的白人女性有非常类似的困扰。
边界感的缺失在人年轻的时候不容易被高等教育和高收入快速治愈。西方心理学认为，人只能在安全健康的关系中得到治愈，哪怕这种关系只有一个。心理咨询师起到的作用是或许成为那第一个健康关系。
也就是说，被父母虐待或者忽视过的成年人与家庭以外的人更容易形成不健康关系，恶性循环。其中极端者最终会感到四面楚歌，被逼入绝境。这是我认为人应该将“父母爱孩子”从公理降级为观察结果的原因。因为如果用这条“公理”错误地解释自己的父母，可能会由于认知失调污染与整个世界的关系。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上爱孩子的父母也是有很多的，在一些制度良好的社会甚至占大多数。
那么如何客观判断父母是否爱自己呢？我想一定距离是必要的，父母的叙事在成长过程中无法回避会对孩子产生巨大影响。必须从家人的影响中走出去，与其他的人尝试塑造更健康的关系。这些关系一是产生对比，二作为是精神独立的支点。我与父母的关系很不健康，但我幸运在可以依赖家庭以外的关系，这些朋友在最低点会拉我一把，帮我抵挡住抑郁症。不像我父母比较喜欢落井下石。
然后可以问自己，我父母对我做过的这些行为，说过的话，我会对我真正爱的人做吗？
爱的人可以是伴侣，是朋友，是自己现实或者想象中的孩子。只要觉得自己爱得真心实意就行。
任何议题证实比较难，证伪是容易的，如果答案是“绝对不会”。那么对“父母是否爱自己”这个问题也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人就算扭成麻花也不可能证实已经证伪的命题。
如果人没干罪大恶极比如杀人放火的事情，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或者使用孩子达成某些目标的工具，100%是父母的错。父母选择将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父母强制孩子进入不对等亲子关系和施予乱七八糟的期望。被动降生的孩子无权说不。遇到不爱或者没有爱人能力的父母纯粹是运气不好。就像路上不小心被鸟拉屎拉头上了，天灾人祸，难道还能跟鸟较劲不成？但可以选择以后不把车停在鸟树下。
未成年人意识到父母不爱自己更麻烦一些，因为没有自由。美国人给出的标准建议是：养精蓄锐，好好读书，争取拿奖学金读大学，早日经济独立，独立以后马上跑。跟移民一个路数，我们这个移民国家，“打不过就跑”是民族精神。
死亡以外的出路还是很多的。社会灌输的所谓公理不必接受，毕竟过去所有重大科学和社会变革都是以前的“公理”被推翻的过程：相对论，地球绕着太阳转，男女平等，政府的合法性来自民选，等等。破除原有“公理”的过程对个人来说必然痛苦，没法绕过，就像美国人走出基督教经常搞得死去活来的。但至少可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青少年和年轻人正遭受着类似的痛苦，绝大多数人还是活着走出来了，无需因为父母的错惩罚自己。